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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師傅

              來源: 作者:常江河 時間:2011年07月25日 字體: 瀏覽次數:

              我師傅的技術在車間里那是響當當的。車間里每一個人對我師傅都畢恭畢敬,就連車間主任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掏出煙來讓一讓,師傅笑嘻嘻地抽出一支,并不點火,夾在指縫間和主任說會兒話,然后走開,踱著步子到車床前盯著忙碌干活的人看一會兒,說一句,來,兄弟,抽棵煙。就把手里主任的煙遞過去。這樣,我師傅的口碑也很好。我很幸運,當年進入車間就被他收作徒弟,用師傅的話說,這小子悶是悶了點兒,底子不壞。我不知道師傅說的底子是什么,我的優柔寡斷可是從娘胎里帶來的,不過好像說的不是這方面的意思。管他的,師傅說的肯定不會是什么壞話。

              一天,井下的一個綜掘機不轉了,車間主任安排了兩個人下去修理。結果,用了一個班的時間,倆人連問題都沒有找出來,只好灰頭土臉地回來向主任匯報。主任還沒聽完匯報,綜掘隊隊長就打來了電話,連連抱怨,說這個月的任務緊,這一下恐怕是要耽誤了,百十個人可都靠它吃飯呢。完了又說,要是能盡快修好,不耽誤這個月的任務,我請你喝大酒。

              喝不喝酒倒沒什么,關鍵是一旦完不成任務,綜掘隊百十個人的任務獎可是真就泡湯了,這獎金一泡湯,怨氣肯定不少,黑鍋肯定要車間來背。主任可不想背這個黑鍋,因為自己剛剛被上級部門考察過,就等著往上提拔呢。這節骨眼兒上,無論如何不能出漏子。于是,主任故作輕松地說,你準備好酒吧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說完心里有些疑惑,派了兩個人,檢查了一上午,竟然連毛病也沒找出來,難道真出了大問題?就又重新問了一遍檢查情況,甚至連每一道檢查程序都詳細問了。聽了倆人仔仔細細地把情況說完后,主任愣了一會兒,想,這倆人論水平雖說不是車間里最棒的,但無論如何也不能白白耗了一上午連個毛病都查不出來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說,叫老王。老王就是我師傅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很快過來,又重新問了倆人一遍檢查程序,偶爾插問一句,油泵看了嗎?接線柱是不是松動?得到肯定的答復后,師傅沉了半晌,看著主任說,弄上來吧,真沒見過這情況。

              機器從井下一兌運上來,動靜就大了。先是管機電的副礦長打來電話催問什么情況,管生產的副礦長干脆跑到車間,追問什么時候修好,非要主任給個明確的時間。

              車間主任盯著我師傅不敢接話。副礦長火大了,指著主任的鼻子說,三天之內不給我修好,后果你自己承擔!

              主任在車間不敢離開,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師傅身上,看著他繞著機器摸摸這里,擰擰那里轉圈兒。隔一會兒沖我們幾個助手說一聲,送電,開機。機器紋絲不動。師傅不氣餒,說,停。然后再圍著轉、摸、擰。如是幾番,絲毫不見動靜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湊上去問,怎么樣?

              師傅像是自言自語:見鬼了。電路正常,機械正常,機器不轉?怪了!說完又趴到機器上左查又看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是真有些急了,一迭聲地叫老王老王,實在不行我馬上聯系生產廠家,叫他們派專人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的臉陰下來,根本不理會主任遞過來的煙,你是信不過我!

              “不是”,主任苦著臉說:“可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師傅不說話,重趴到機器上,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敲打、扭動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看著老王不斷變換姿勢的身體,手里燃著的煙頭燒到了手指尖,渾然不覺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趴在機器上,一寸一寸地過,一把一把地摸,仿佛要把這個鐵家伙焐熱暖透。他每往前挪一小步,主任的心就往起懸一點兒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的汗出來了,汗水順著臉頰滴到冰冷的機器上。

              車間主任的汗出來了,從額頭流下來,流進脖子里,脖領子浸濕了一片。

              半響,師傅低低的說一聲“鉗子”,我正要遞過去,主任早從我手里奪了過去,小心翼翼地把老虎鉗子遞到師傅手里。師傅頭也不抬,伸手接住鉗子,慢慢地伸到一排液壓單項閥中間,看得出,已經鉗住了。師傅的額頭一條青筋暴起老高,咧開的嘴巴一排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,把兩個腮幫撐得緊繃繃的。

              第一下拽出來的,是幾根頭發絲樣的線狀物,沾在鉗子口上,不細看幾乎發現不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喘口氣,停一停,再次把鉗子伸進去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輕聲問,是這個毛病嗎?語言里滿是疑惑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不言語,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鉗子上。

              車間主任就有些尷尬,扭頭訓斥站在一邊的我們幾個人,再檢查一下別的地方!只會傻看!眾人就假意忙碌起來,眼睛卻不時轉過來看著師傅的進展。

              一會兒,師傅停下來,汗涔涔的盯著機器看,又把手伸過來,主任一時沒看懂老王要什么工具,往前跨了一步問:“什么?”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:“煙”。

              “煙?”主任愣怔一會兒才從口袋里掏出煙來遞過去。師傅點著火狠狠抽了兩口說:開機。

              機器轟隆一聲轉起來,聲音在車間里益發顯得響亮,眾人都圍上來看著機頭上的大鉆頭滾動著,看師傅的眼神里就飽含了崇敬。

              主任連聲問:“好了?好了?”師傅慢慢點點頭。主任一下激動起來,搓著手來回走了幾步,突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機一只手捂著另一邊耳朵,開始向領導匯報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,咧著大嘴的笑聲似乎要壓過機器的轟鳴聲。匯報完后走過來拍著我師傅的肩膀,掩飾不住興奮,請你喝酒,請你喝酒!又扭頭找文書,快去拿包好煙。

              沒幾天,車間主任的調令就下來了。升了職,主任自然高興,歡送酒宴上,主任握著我師傅的手信心滿懷地說,老王,我已推薦你接我這個位置了,你干,絕對沒問題。老王端著酒杯,口齒不清地嘟囔,我送你,我送你。

              對于崗位任用,礦上有一套聘用程序,報名、競聘、層層篩選、聘用。這套程序調動起了職工的積極性,也激發了人無限的欲望。但車間主任這個位置,想競聘的人還真需要思量一番。車間里電、鉗、修、車、焊工種繁多,人員數量比任何一個生產連隊的都多,管理起來頗費周折,最主要的是車間里有一個習慣,技術最好的人在車間里說話最頂用。技術不行,嘁,無論你的官帽有多大,一邊靠著!這在車間里已經成了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共同認定的規定。所以,想著這個位置的人,不得不在心里掂量自己的成色。除了掂量自己,大家還相互掂量,這樣,惦過來量過去,只剩下了一個人,這個人就是我師傅。師傅的技術,在車間里可以說是首屈一指,新來的學徒工在外邊和人吹牛時都這樣說,我們王師傅怎么怎么樣。師傅在學徒眼里儼然就成了車間里乃至全礦的老大,成了車間的一張名片。

              招聘通知已經貼了一個星期,竟然沒有一個人報名。管人事的科長急了,跑到車間里發脾氣:別的單位里的人都擠破了頭往上鉆,你們可好,還有沒有上進心!發完脾氣又單獨找我師傅談話,我可是帶著任務來的,這車間里除了你,再沒有別人敢扛這桿旗。末了又和師傅推心置腹地說,鳥無頭不飛,你們車間沒個帶頭的人,年終獎大家都受損失怎么辦?你不會讓大家看你的笑話吧。臨走時,還開了句玩笑,老王,關鍵時候慫了?師傅笑笑,呵呵,咱甚時候慫過。

              下午下班前,師傅叫住我,喝酒去。我受寵若驚,自從當學徒開始,除了大家請師傅,誰見過師傅請別人?和我同時來的幾個人想請師傅喝酒都輪不上。我們還在一起討論過,師傅的人緣怎么就這么好。如今,師傅竟然要請我喝酒,莫不是,王師傅的主任一事定下來了?

              想到這里,我趕緊說,我請師傅喝酒,我請!

              喝酒時才發現就我和師傅倆人。這未免顯得我有些小家子氣,我說,師傅,我叫他們幾個都過來,咱熱鬧熱鬧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不用,我有話和你說。

              有話和我說?我算哪根蔥。雖然在幾個徒弟里頭我的技術馬馬虎虎還說得過去,可單獨接受指導這事也輪不上我呀。莫非有什么秘笈要傳授給我?這樣一想,我自己都笑了,還沒喝怎么就醉了,武俠小說看多了吧。

              管他的,反正師傅快要當領導了,心里高興,想說什么就讓他說什么,大不了喝高了罵我一頓,這有什么關系。古人說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呢??晌易罱鼪]做錯什么呀。我一邊給師傅斟著酒夾著菜,一邊在腦子里快速地把最近的情況捋了一遍——真沒什么事。我終于安下心來,雙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說,師傅,我先敬你一杯。然后聽著“吱”的一聲,師傅的喉嚨滾動,一杯熱酒下肚。

              酒過三巡,師傅開始說話。我放下筷子,端端正正坐好了,準備聽師傅訓話。沒料想,師傅的第一句話竟是:“你去當車間主任?!?/p>

              我蒙了。區區幾杯小酒,師傅難道已經高了?不會,車間里誰不知道師父是海量,五十三度的汾酒一斤下肚,不誤干活。是被榮耀沖昏了頭腦吧?

              我立馬清醒過來,笑著說,師傅,您老說錯了,是您當車間主任了。

              沒說錯,我說你去當車間主任。師傅說。

              冷汗一下子從我的脊背后冒出來,“不……我……不……”我局促得語無倫次。

              就是你!師傅咕咚又喝一口酒,“你腦子靈,學東西快,不多說話但不是沒主見的人,心眼不壞,我點兵點將的都點過去了,還就是你的底子行?!?/p>

              我抓過桌上的酒杯,一口吞下去,一股辛辣從嗓子眼旺旺地燃燒到胃里,我的胸膛快爆炸了,我的底子?我究竟有什么底子?

              師傅,我知道我沒出息,您踹我兩腳都行,別這么腌臜我,師傅。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,心里卻在憤怒地喊叫,我用得著你這樣糟踐嗎?大不了你不要我這個徒弟了,用得著這樣嗎?

              師傅看著我的樣子,咧著嘴笑了笑,把桌上的酒杯酒瓶挪到一邊,說,不喝了,我正兒八經的和你說會兒話。

              我拭去臉上的淚,起身給師傅添了水,又安靜地坐在對面,等著他說話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從煙盒里搕出一根煙,銜在嘴上,拿起打火機點著,煙霧從師傅的臉上裊娜地飄起來,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光子,你知道我多大了?

              我茫然地搖搖頭。師傅自顧自地繼續,我快奔五十的人了,你說,我即使當上這個主任又有什么奔頭?

              師傅抽一口煙接著說,我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,給人點頭哈腰賠笑臉的事咱干不來,咱吃的是手藝飯。

              我眼前閃出許多畫面,主任一臉媚笑,躬著身子給前來檢查的大大小小的領導們一一敬煙;表情嚴肅得像個小學生一樣聽著領導的訓話;師傅一頭汗水在機器間摸來摸去,漠然地看著主任吆三喝四的指揮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車間里的人我都摸過一遍,一茬茬苗子里誰是什么樣子我心里有底。誰愛吃誰愛喝,誰能瞎咋呼,我都知道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車工精、焊工細、鉗工巧、電工膽子小,這不是缺點,你得當優點看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你還有個優點是外柔內剛,大伙都愿意跟你搭幫干活,不是你技術好,是你實在,人品好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你來到車間就跟著我,這兩年里,你比跟我七八年的徒弟長進都快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按說車間主任這個帽子不該戴在你頭上,可我不能眼看著讓他們把車間折騰垮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你沒什么好怕的,別看這幫小子們天不怕地不怕,一動真格的真不行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我可不是想讓你架秧子耍威風,你當主任得把人心捋順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再說什么,我記不住了,我頭昏腦漲,連給辯解的機會都沒有,我暈乎乎地回到家里,暈乎乎的躺在床上,沉沉睡去,和平時喝醉了一樣,仿佛什么事情也沒發生,睡夢里仍然是跟著師傅在車間里修理機器。

              第二天中午,聘用公示欄里就張榜公布了結果,除了我沒人參與競聘,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有競爭對手,連最簡單的競聘演說都省了,理所當然被聘任。這一切我心里清清楚楚,連我都不算是對手。

              下午,人事科長和分管副礦長來宣布任命。在修理車間的大廳內,車間內的人都身著油漬斑斑的工作服,松松垮挎地坐在機器旁,無精打采。任命書念完,靜悄悄的,偌大個車間似乎有些空蕩,沒有掌聲,沒有喝彩,倒是鄙夷的眼神暗箭一般從各個角落里不時飛射到我身上,我像踩在棉花上,不敢抬頭,連氣也不敢大口地喘。

              副礦長說,光子,給大家表個態吧。

              我哼哼哧哧了半天,說,我……我一定會帶大家好好干。干巴巴的幾句話越發讓我的腿抖得厲害。

              副礦長笑笑說,我還要開會,你自行安排一下吧,有什么困難和我反映。人事科長拍拍我的肩膀,嘴角扯出個意味深長的笑。

              果然,領導一走,氣氛馬上起了變化,機器旮旯先傳出一聲“看不出來呀,道行太他媽深了?!本陀腥藨?,“這才叫潛伏呢?!庇腥朔潘恋卮笮?,有人呵呵地冷笑,嘰喳的聲響在車間的四壁來回撞擊著,嗡嗡直響。

              這場面我真應付不了。蒙了,傻了,看著原來親密的弟兄或坐或站,或敞著胸半臥在大鐵砧上,說著肆無忌憚的話寒磣著我,我的汗出來了,我站在車間里,周圍的人觸手可及,卻突然覺得距離那么遙遠。

              我茫然地站在車間的中央,目光凌亂,神魄也凌亂。忽然,我看見了師傅,一身油漬的工作服,正蹲在一個大肚開關前認真地擰著開關上的螺絲,周圍嘰嘰喳喳的聲音仿佛與他無關。

             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目光緊緊地鎖定在師傅身上,他的一舉一動都能給予我希望。我聽見自己心底哀哀地呼喚:師傅,救我。凄凄慘烈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慢騰騰地把所有的螺絲緊好,脫下手套把整個開關蓋抹一遍,站起身看著完整無缺干凈的大肚開關,那眼神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慈祥安靜,然后滿意地點點頭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似乎感覺到我求救的目光,轉身向我走來!師傅啊——

              想掙錢的趕緊干活,嫌錢多的回家休息了。師傅對著三五成堆說咸道淡的人說。

              只這一句話,大部分人已經起身,要干活了。修理車間的工人掙的是計件工資,活干不完是掙不到錢的,這事誰的心里也清清楚楚,別看平時嘻嘻哈哈吊兒郎當,真要是干不完分內的活兒,掙不到錢事小,光那調笑一般的寒磣話就讓人抬不起頭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走到我跟前,大聲說,主任,機運隊的開關修好了,你看是送過去還是通知他們來拿?

              我的臉刷地紅了,心里怦怦地跳著。

              正欲起身走開的人突然都站下來,扭著頭詫異地望著我和師傅。

              我一瞬間就明白過來,師傅是給我壯膽給我撐腰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我顧不得周圍怪異的眼神,趕緊接過師傅的話:通知他們來取吧。

              好哩!聲音清朗干脆。

              人散后,我走進車間辦公室,長吁一口氣,手心濕漉漉地攥著一把汗。

              我當車間主任了,盡管我當得蹊蹺,盡管我當得像孤家寡人,盡管我當得莫名其妙,盡管所有人都覺得我沒有資格、沒有能力、沒有水平當這個車間主任,但事實卻像一塊石頭一樣堅硬地擺在那里,我是車間主任。我有師傅,師傅是我全部的力量和堅強的后盾。我就是主任,車間主任!

              接下來的日子,平靜得像水一樣,甚至連風吹過都不會起一點漣漪。原來的一幫兄弟姐妹們該干活干活,該調笑調笑,只是看見我過來,便都噤了聲,沉默著散開,沒有人看我一眼。除了工作上的事,更沒人和我再多說一句話。每次開例會的時候,大家聽我一二三的說完,沒人吭聲,我悶悶地說一句,散吧。然后三三兩兩地人都繃著臉散去。有時候,我真想大喊大鬧兩聲,發泄我心中的厭煩和憤懣。但我拼命克制住自己,我不能,我是主任,是車間主任啊。

              我找來師傅說,師傅,我請你喝酒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叫上那哥兒幾個。

              我不說話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。

              我哀楚地點點頭,師傅啊,我滿肚子的委屈要和你說,這個主任的帽子,我戴著難啊。

              晚上,師傅來了,一個人。師傅有些尷尬地說:他們有點兒事,來不了啦。我拉著師傅的手入座,斟滿一杯酒,一口喝下去,刺痛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胸口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我知道你難……

              我打斷師傅的話,你不知道,師傅,你不知道,我心里憋悶得慌啊,我不是這塊料,我干不了,我真干不了!

              師傅靜靜地看著我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,他們不服我,不買我的賬,他們甚至都不想和我說話,他們看不起我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不要急,慢慢來。

              除非我不當這個車間主任,誰也幫不了我。師傅,我不當了,我不當這車間主任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說,男人有肚量才能成事,你的底子我知道。

              去他媽的底子!我沖著師傅嚷,我還沒肚量嗎?我就差被他們當面唾到臉上了!我拿起酒瓶,咕咚咕咚,一口氣干下去,我的眼淚流出來,我拼命地用酒精去壓制住快要崩潰的神經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奪下我手中的酒瓶,你醉了。

              我沒醉,我沒醉……我頭重腳輕,眼前晃動著車間工友們不屑的神情和冷漠的眼神。

              再后來,我不知道自己還說了些什么,只記得趴在師傅的背上,師傅的脊背真寬厚,像一張床,我的眼皮抬不起來,沉沉地睡去。

              那晚,我在夢中被人追了一夜,追我的人面孔模模糊糊,像是車間里的那些人,他們呼喊著,謾罵著,但他們手里拿的東西我卻看得清清楚楚,有電工的鐵鉗,鉗工的扳手,我怕極了,拼命地跑著尋找師傅……

            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,我強打著精神,打理著日常事務。師傅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,工作中接二連三出錯,脾氣也壞起來,經??匆娝舐暤睾浅庵鴦e人,看見我時卻變得格外殷勤,在眾人面前,一口一個主任,紫棠色的臉龐媚笑得像快要凋謝的菊花。

              出事了!

              ——剛剛修好兌運到井下運輸隊的開關竟然失爆。例行安全檢查的礦長當場指出失爆位置,當即要求重返車間修理并追查責任。分管修理車間的副礦長刻不容緩把我叫到辦公室,黑著臉尅了我一上午,最后明確提出要求,查出責任人,作出嚴肅處理,處理結果上報。我馬上表態,絕不姑息!

              我灰頭土臉氣急敗壞地回來,未加思索宣布了處理辦法:對當事人扣發當月工資獎金,只發給生活費,作出書面檢查,在全車間大會上作檢討!

              責任人竟是師傅!

              調查還沒開始師傅就主動找來,是我,我要求處罰我。師傅的臉上很平靜。

              我的心一下亂了,師傅啊……

              我臉上的肌肉扭曲著,胃在不停地痙攣。我咬緊牙強忍著,搖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師傅默然地退出去。

              事情經過并不復雜,師傅帶著機電修理工小關修理開關,像往常一樣,和師傅搭手干活基本上插不上手,大家都樂意和他搭伙,不但清閑,而且,師傅的手藝還有誰信不過呢?事故偏偏就發生了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啊,這么大的難題,你讓我怎么辦啊?

              我知道全車間百十號工人都眼巴巴地看著我,看我徇私枉法還是欺師忤逆,看我忘恩負義還是義薄云天。流言蜚語不需要打聽,比車間的螺絲都要多。

              整整一夜,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,腦袋發蒙,手腳冰涼,眼前不斷浮現出師傅站在會場上作檢討的幻影,他面容憔悴神情枯槁,接受了一輩子表彰的師傅,除了站在臺上戴著大紅花領獎外,怎么能站在臺上作為一個犯了錯誤的人去作檢討?一想到這里我的肚子里翻江倒海,胸腔憋悶喘不過氣來。

              我在心里說,師傅啊,你告訴我說要管先要治,可我怎么能治在你身上,你把我推到了絕地啊!

              我不敢去想否定自己先前宣布的決定,那些輕蔑的眼神,挖苦的話語,惡毒的嘲笑,會讓我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,即使我不當這個破車間主任,他們能放過我嗎?一個失敗者,一個沒有能力的人,一個豬鼻子插大蔥的人,這應該就是對我的總結吧。我今后的日子,難道就要活在這種沒臉沒皮的窩囊中嗎?

              窗戶逐漸發白,天邊的一縷淺黃逐漸變濃變厚,慢慢把天空映成了紅色,太陽奮力掙扎著,一下掙脫山巒的牽扯,自由自在地升上來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              我虛脫了一樣癱倒椅子上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我知道,我決定了。盡管我的每一根血管都要爆裂。

              師傅在車間大會上念著檢討書時顯得很輕松,大家坐在車間的會場里靜悄悄的。師傅的語速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從嘴里略顯笨拙地吐出來,砸在鋼制的車床上,砸在焊臺上,砸在鐵砧上,砸在車間的空氣中,砸在每個人呼吸里。我不敢抬頭,我怕看見師傅,我更怕看見臺下的一雙雙目光。

              幾天后,我把自己的工資加獎金,讓人給師傅送去,師傅沒有推辭,我總算松了一口氣。

              車間里的人不再躲我,也不再用冷漠的眼神瞅著我,更多的是恭恭敬敬地叫我一聲主任,然后忙不迭地遞煙點火。我也會在大家湊到一起時,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,給大家散散,每個接到煙的人都有滋有味地一邊抽一邊夸張地說,還是主任的煙好抽。

              有一天,小關提著禮品找到我家里,我很詫異。小關說,主任,謝謝你,師傅把錢給我送到家里說,你把你的工資獎金給我補上了,你是我的恩人啊。

              我無語,只是眼淚忍不住流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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